我妻子说:男人从亚当夏娃时代就和女人住在一起。奇怪的是男人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那时的亚当多多少。到了今天,男人看女人,还像是初次见到,甚至连最简单的东西,比如女人的眼泪都不懂。我童年时经历过这样一件事,至今难以忘怀。

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父亲上前线去了,母亲独自一人带着我和妹妹,住在里沃夫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。

当时,我和妹妹还小,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,只从照片上见过。不过,母亲总是给我们讲起父亲。

于是,我们也经常缠着妈妈要爸爸。妈妈总是哄我们说,爸爸快回来啦,因为眼看着仗就要打完了。然而,战争总是结束不了。后来,妈妈终于对我们说了实话:父亲还在意大利前线作战。

我们的妈妈向来坚强,我从未见过她流眼泪。晚上,妈妈一封一封地给前线的父亲写信。父亲的信也时时从前线寄到家,灰色的信封,信封上盖着式样各异的邮件检查机关和战地邮局的邮戳。每当接到爸爸的来信,妈妈总是一边看,一边随口讲给我和妹妹听。

有一次听妈妈说,爸爸负伤住进了野战医院,伤好后再不能回前线打仗,调到了军需机关。这样,爸爸很快就有希望回趟家,还一定会给我们背回一袋好吃的东西。

我和妹妹猜想,那袋子里装的一定是大块大块美味的腌肉。在当时,那可是我们最高的奢望。于是,每个晚上睡觉前,我们都盼着父亲背着满满一袋子又香又酥的腌肉回来。

爸爸终于回来了,他把身上的被袋往墙角一放,就过来拥抱我们,袋子比我们想象的还满。我们缠住爸爸不放,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无穷无尽。爸爸浑身上下都是烟草味和酒味,他把我和妹妹抱在膝上,没完没了地逗我们,还让我们玩他胸前佩戴的十字勋章和各式立功奖章,用他好久没刮过的硬胡茬扎我们的脸蛋。爸爸高兴得什么都忘了。

墙角那只又大又满的被袋吸引着我们的注意——里面装着神奇诱人的美味,最好吃的当然是那腌肉。想着想着,我们的口水就禁不住往下流。

我和妹妹没有睡着,妈妈进屋时,我俩假装睡熟了,一动不动地躺着,眯缝着眼偷偷往外瞧。妈妈站住了,盯着那个袋子,好像她也终于忍不住了,弯下腰,吃力地搬起被袋——被袋装得太多了——把东西全倒在桌子上。

看着眼前的景象,我和妹妹惊呆了,失望,委屈,又感到害怕:桌子上全是信,用绳子捆好的一沓沓蓝色、白色、灰色、红色的信封。这些信我们太熟悉了,因为它们是在战争年月里,妈妈写给爸爸的全部家信,而且是数不清的晚上,妈妈写完后交给我和妹妹投到邮筒里的。信,信,从这个大被袋里倒出来的全是信,摞满了整整一个桌子,还不断往下掉。

此时此刻,从来没有流过泪的妈妈,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哭了。起初,她小声地抽泣,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。她用双手捂住眼睛,泪水又顺着指缝往下流。妈妈摇头想止住,但是没用,她最终控制不住自己,放声大哭起来。

爸爸进来了,看到妈妈对着那个空背袋哭成这个样子,他似乎明白了一切,妈妈没有在那里面找到她盼望的腌猪肉。

爸爸心里也难过起来。妈妈就这样一直哭着,始终不让爸爸挨近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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